一位大学副教授为何选择去澳洲读教育学硕士?-深度-知识分子

一位大学副教授为何选择去澳洲读教育学硕士?

13小时前
导读
从美国名校化学博士、四川大学匹兹堡学院副教授,到西湖大学讲师,再到辞职前往澳大利亚攻读教学硕士——权新峰的履历,放在今天的中国高校体系中,多少显得有些“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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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分子
The Intellectu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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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新峰博士。图源:权新峰个人视频号


撰文|李想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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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名校化学博士、四川大学匹兹堡学院副教授,到西湖大学讲师,再到辞职前往澳大利亚攻读教学硕士——权新峰的履历,放在今天的中国高校体系中,多少显得有些“逆行”


非升即走”、论文指标与科研绩效主导的大学环境里,青年教师最重要的任务,通常是发论文、拿项目、做科研。教学当然也重要,但更多时候,它被视为一种必须完成的事务:耗费精力,却很难真正转化为职业回报。


但过去这些年,权新峰把大量时间投入课堂。他组织教学工作坊,阅读教育学与认知科学文献,尝试讨论式课堂、探究式学习与项目制教学,也不断反思课程设计、学生评价与考试方式。他越来越意识到,教学并不是把知识讲明白那么简单,而是一套高度复杂、需要系统研究支撑的专业实践。


与此同时,他也逐渐感受到另一重现实:在大学体系里,教学几乎是“没有爹娘的孩子”。很多高校热衷于推广翻转课堂、慕课、主动学习等教学改革,但真正围绕如何学习、教学如何有效展开的系统研究与教师训练,却长期缺位。大量改革最终停留在形式层面:课堂看似热闹,学生却未必真正学会思考。


更深的问题,则来自整个教育体系。在权新峰看来,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中国教育始终被同一个指挥棒牵引:以标准化考试为核心的筛选逻辑。当教育的核心功能变成选拔,教学目标、课堂文化乃至学生对学习的理解,都会不断向考试靠拢。“很多人默认教育的目标是筛选,而不是培养。”他说。


今年年初,权新峰辞去高校教职,前往澳大利亚攻读教学硕士,并计划未来进入中学教育领域。这并不只是一次个人职业转向。某种意义上,它更像是一位曾经身处科研体系内部的青年教师,在长期教学实践之后,对中国教育结构性问题的一次重新思考。


在与《知识分子》的对谈中,他反复提到一个词:Evidence-based teaching(循证教学)


在他看来,教育不应只是经验主义。好的课堂,并不只是依赖教师个人热情,而应建立在认知科学、教育心理学与长期实证研究基础之上。就像医学需要循证,教学同样应该成为一门可以被研究、验证与修正的专业。


但现实是,今天许多大学教师甚至从未接受过系统教学训练。“大家特别关注用什么方法,却很少追问为什么这样设计。”权新峰说。


01

教学几乎是“没有爹娘的孩子”


《知识分子》:很多海归博士进入高校后,会自然地把主要精力投入科研与论文发表,而不是教学。但您似乎一直非常重视教学。为什么?


权新峰:很大程度上是个人兴趣。读博士期间,我读了很多闲书,大概有三百本,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不同学科的入门科普。那个阶段,我开始重新思考意义和价值这些问题。


很多人默认一种人生路径:比如你拿了美国名校化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就应该继续做科研,否则就是浪费。但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种路径并没有什么天然正确性,它更像是一种未经反思的社会共识。


真正的问题是:人为什么一定要按照既定轨道生活?我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对自然科学研究并没有那种足够强烈、能够持续几十年的热情。科研有成就的时候当然会兴奋,但那种兴奋很短暂。我很难想象把一生都投入在化学研究里。


相反,我更喜欢和人打交道,也更喜欢思考人如何学习”这样的问题。学生因为课程受到启发、发生改变时,那种满足感,比发表论文更强烈。


后来正好有四川大学匹兹堡学院的岗位。我爱人是四川人,这个学院又和我母校匹兹堡大学合作,当时也相对重视教学,于是我就去了。但真正开始投入教学后,我很快发现:如果想把教学做好,它绝不是经验活。你必须研究它。比如,什么样的课堂设计更有效?学生为什么会走神?为什么有的知识学生学不会?什么样的任务设计能形成真正的学习动机?这些问题背后,其实都涉及认知科学、教育心理学甚至神经科学。


也就是说,教学本身应该是一种研究。


《知识分子》:但在大学体系里,教学似乎一直不是最核心的事情。


权新峰:是的。教学在很多高校里,基本属于没有爹娘的孩子。科研至少有完整体系:项目、论文、基金、评价标准、职业晋升路径,都非常明确。


但教学呢?很多时候只有一句口号:重视教学。真正围绕教学展开的制度建设其实很薄弱。包括教师培训、课程设计支持、教学研究共同体、教学数据分析等,很多都缺乏。所以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仅靠个体教师的热情,很难真正推动教学改革。


02

为什么很多教学改革最后都流于形式?


《知识分子》:这些年国内高校也在做大量教学改革,比如翻转课堂、讨论式教学、慕课等。但很多人感觉最后往往流于形式。


权新峰:因为大家太关注招式,而忽视了心法。过去十年,我在全国做过30多场教学培训和工作坊,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是:很多教师对教学设计最基本的原理并不熟悉。


比如,一个教学目标到底应该怎么写?在教育学里,一个合格的教学目标必须是可观察、可评估的。你不能写让学生理解化学之美,因为你无法测量。你必须明确:学生最终能完成什么任务、达到什么认知水平。


再比如布鲁姆教育目标分类。这在美国教育学里几乎属于入门知识,但很多高校教师并不熟悉。结果就会出现一种情况:大家热衷于学新方法,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很多时候,翻转课堂最后变成了老师少讲一点,讨论式教学变成课堂热闹一下,学生并没有真正发生深层学习。


因为教学设计本身是系统工程。你需要考虑学生基础、任务难度、认知负荷、反馈机制、课堂文化等等。否则再好的方法都会失效。


《知识分子》:您自己在课堂中做过哪些尝试?


权新峰:我曾经很理想主义。最初我希望把教学真正做成一门专业,甚至建立一种新的教学文化。我组织教学研讨会,和同事们一起读教育学文献,讨论认知科学研究,也做小规模课堂实验。


比如,我们会讨论一个问题:学生评价到底能不能代表教学质量?很多学校非常重视学生评教,但实际上,教育学研究很早就发现,学生满意度和真实学习效果并不一定一致。有时候,真正有效的学习反而是不舒服的。因为深度学习意味着认知冲突,意味着学生必须不断修正自己原有理解。这并不总是轻松愉快。


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特别关注循证教育——也就是基于研究证据的教学。教育不应该只是“我觉得这样挺好”,而应该像医学一样,尽量建立在可靠证据之上。


03

高考不改变,很多改革都会重新回到筛选逻辑


《知识分子》:后来您为什么会把关注点逐渐前移到基础教育?


权新峰: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大学里的很多问题,其实早在中小学阶段就已经形成了。比如讨论能力、合作能力、问题意识,这些东西不是大学里突然长出来的。我后来在澳大利亚观察课堂,很明显能感觉到差异。在他们那里,小组讨论、合作学习是从小就开始的。学生天然习惯表达、提问和参与。


但在中国,大量学生长期接受的是听讲记忆做题的训练。这会导致一种结果:学生非常擅长标准化考试,但不一定真正理解知识是怎么产生的。


《知识分子》:您认为问题核心是什么?


权新峰:核心还是评价体系。从教育学角度,一个基本原则叫目标教学评价一致性。也就是说,你想培养什么能力,就必须用相应教学方式,并用相应评价去检验。


但如果最终决定命运的是标准化考试,那么整个体系最后一定会向考试对齐。所以很多人会逐渐默认:教育的目标就是筛选。当筛选成为核心任务后,教学自然会围绕如何更有效地区分学生展开,而不是如何让更多学生成长。


《知识分子》:所以您后来决定去澳大利亚读教育学?


权新峰:一部分原因是这样。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孩子。我后来做了一些基础教育调研,也接触了很多中学教师和学生。坦率地说,我对现有教育体系是有担忧的。我希望更系统地理解教育,也想看看别的国家是怎么培养教师、组织课堂和训练学生的。我们不能用讲PPT的方式教学生游泳。


《知识分子》:您一直强调探究式学习。但很多教师会觉得,这种方式在中国很难落地。


权新峰:因为它对条件要求确实很高。真正的探究式学习,需要教师不断提供脚手架——也就是根据学生状态持续引导。


这意味着班级规模必须很小。如果你想在十分钟内对每个小组都进行有效指导,那么一个班20人左右基本就是上限。所以很多人说自己在几百人的课堂里做探究式教学,我会比较怀疑。那可能只是课堂互动,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探究。


因为探究式学习的核心,不是让学生热闹,而是让学生经历问题提出、假设建立、模型构建与验证的过程。这和听懂老师讲课完全是两回事。我们不能用讲PPT的方式教学生如何游泳。


《知识分子》:但这种模式会不会天然成为一种精英教育?


权新峰:某种程度上是的。高质量、个性化教育,本来就很难低成本大规模复制。无论美国、欧洲还是澳大利亚,真正优质的教育资源都非常稀缺。很多顶层家庭甚至自己办学校,本质上也是因为他们知道:真正好的教育,很难标准化流水线生产。


《知识分子》:您的一些课程评价似乎并不总是很好。


权新峰:是的,而且我后来反思,很多问题确实在我自己。比如我曾经在一个50人的大班里大量引入讨论。后来发现效果很差。因为大班环境下,学生很容易变成围观者。


还有一次,我把原本一年的课程压缩成一个学期,只减少了内容量,却没有真正降低难度。这对非专业学生来说负担太重。另外,当时还是全英文授课。后来我才意识到,学生同时处理语言理解与知识理解,会极大增加认知负荷。这些其实都是教学设计问题。


我现在越来越认同一个观点:当学生学习效果不好时,教师首先应该反思自己。如果一味归因于学生,那问题就永远无解。


《知识分子》:但您似乎仍然坚持比较反套路的考试方式。


权新峰:因为我不希望学生只训练记忆。我的考试通常会出一种题:题目没见过,教材里也没有原题,但解题所需知识都学过。核心考察的是迁移能力和分析能力。本质上,我想训练的是:学生如何面对陌生问题、如何建立模型、如何拆解复杂系统。因为真正的科学工作,本来就不是背答案。


04

教学不该只是科研的附属品


《知识分子》:现在回头看,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权新峰:我越来越觉得,教学需要被真正专业化。今天大学里,很多教师其实并没有系统接受过教学训练,但却默认会科研的人自然会教学。可这两件事并不是一回事。一个优秀研究者,未必天然懂得如何组织学习、设计任务、理解学生认知过程。


教学本身需要长期训练,也需要持续研究更新。比如现在教育学里,已经有大量研究去讨论认知负荷、学习动机、错误反馈、课堂互动等问题。但很多高校教师并不了解这些。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越来越关注教师教育。


《知识分子》:您会后悔离开高校吗?


权新峰:目前不会。当然,我依然很喜欢大学环境,也仍然关注高等教育。但我越来越意识到,教育问题不是靠某个明星教师就能解决的。它背后是整个制度、文化与评价体系。


而我真正想推动的一件事,是让更多高级知识分子意识到:教育不是附属工作,而是一门值得严肃研究的专业。因为大学最终、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是培养人。如果这一点被放到次要位置,那么无论科研多么繁荣,教育体系都会留下很大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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