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明月让人浮想联翩

撰文 | 林凤生
在中秋之夜,仰望天穹,当空的明月让我们浮想联翩。
从马赫带现象说起
当月亮出现在蓝色的天幕上时,形成了 2个不同亮度的区域。科学家告诉我们:“两块相邻的亮度均匀的明、暗区的边界上,明区会出现一条特别亮的亮线,在暗区会出现一条特别暗的暗线,这 2 条线被称之为马赫带。”对于中秋之月来说,马赫带就是 2 个圆环。外圈的暗环把月亮从天幕中凸显出来,内圈的亮环使月亮内部稍显暗淡,看起来有点影影绰绰。正是这一片模糊的阴影,给观赏者带来了无限的联想。所以,古今中外对月当歌的绝妙诗词真的是屡见不鲜。
有意思的是,我们赏月不仅是观赏月亮的“画作”,也会感觉到这 2 个圆环的存在。所以在探索和表达朦胧意境的名画里,月亮成了不可缺或的衬托(如 19 世纪英国的“月光系列”名画),图 1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图 1 是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亨利·卢梭的作品《嘉年华晚会》。这位自学成才、没受过正规美术教育的画家,作品笔法拙朴,充满天真、梦幻的情趣,对现代画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嘉年华晚会》展现了:夜深人静时分,热闹的晚会已经结束,夫妇俩一面走,一面交谈,沉浸在愉快的回忆中。请注意画中的月亮,可以观察到在月亮和夜空交界的地方有 2 条清晰的马赫带(亮线和暗线)。整幅画洋溢着一种神秘、旷远和宁静的气氛。
但是,如果用亮度计对马赫带(如灯光下的人影轮廓)进行测量,这 2 条线是测不到的,因为这是观察者主观的、知觉的一种心理现象。原来,生物的视觉是由视觉细胞上的感受野在受到光的刺激时兴奋产生的。感受野可以分成中心和边缘两部分,落在中心区域的光让中心点兴奋产生视觉,落在边缘区域的光则对中心点的兴奋起到了抑制(或增强)作用。所以,当月亮边缘的光进入观众的感受野(感受野的中心点还受到蓝色光刺激)时,一侧外围受到了月光的影响,对中心点的兴奋(蓝色光刺激)产生抑制,于是在月亮的边缘外侧产生一条暗线。另一条亮线的出现也是一样的道理。
视错觉在绘画中的使用
线条——东学西渐
用通俗的话来说:“马赫带实际上是视觉信息最丰富的地方。”正因为这样,所以在我国古代传统的绘画里特别强调线条的应用,人(物)的轮廓都以线条勾勒,使之形象清晰。这些技法符合人的视觉感受,所以线描技法在我国源远流长,深受历代观赏者的喜爱。这些内容,笔者在以前的文章里已经说过,不再重复。
多年来,西方的经典绘画一般都采用明暗渐进的方法,注意光、影的运用,对人(物)的轮廓线条并不关注。一直到 18 世纪中叶,日本绘画通过海上贸易和巴黎国际博览会等途径流传至欧洲。这些作品让当时的巴黎画家大为震惊,印象派、后印象派的诸位大师纷纷仿效,并掀起了一股热潮,正如丰子恺所言的“西方画家的东洋画风热”。

莫奈、马内、凡·高和塞尚等画家都认真临摹了日本浮世绘作品。图 2 是凡·高的作品《唐老爹》,画中可以看到凡·高使用线条勾勒的技法。请注意背景中的几幅画,显然是日本风格的仕女图,可见,当时的巴黎画家对日本画的推崇。

但是,恕笔者直言,这些画家的线条画得都很一般:凡·高的线条很粗糙,毕加索的线条软绵绵。与我国古代画作的线条有的阿娜多姿、有的铿锵有力相比,不在一个层次。当然,他们中也有人开始了自己的探索,比如塞尚。他认为西方绘画对线条的处理十分粗糙,原因有二:一方面技不如人,另一方面与色彩和画法有关。所以塞尚自创了一种新的水彩画技法:用饱含水分的色彩涂抹成大片的色块,再用吸水纸把水分逐步吸收,这样就留下色块的边缘,形成了一个轮廓。图 3 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塞尚对自己的技术探索从不示人,惹得一些同行心里痒痒。高更曾写信给毕沙罗,要他“去打探塞尚的创新,有消息就立马赶到巴黎告诉我”。
赫曼方格—— 另一种马赫带

赫曼方格(图 4)是 1870 年德国科学家赫曼发表的一幅图。当读者观看图 4 时,大多数人都会在图像的白色栏杆十字交叉口,看到一些灰色原点。然而,如果你直接盯着圆点看,灰色的圆点就立刻消失了,因为它完全是一种错觉(因视觉细胞受抑制作用而产生的视错觉)。如果我们了解了视觉细胞的侧抑制,就很容易理解这种现象。
白色栏杆受到两侧黑色色块的包围,白色栏杆两个邻近交叉口之间的中心区域只有邻近的2块白色,而交叉口周围有 4 块白色区域,显然交叉口周围的白色区域抑制了中心区域对白色的“加工”,所以只能呈现为模糊的灰色原点。

匈牙利画家瓦萨雷里从 20 世纪 40 年代起,就开始研究蒙德里安、康定斯基的作品和理论,并对色彩理论、人类知觉和幻觉的发展历史进行了思考。他把视觉科学原理应用于艺术创作之中,首创的光效应艺术让观众耳目一新。其作品在形式上,达到的是“流动”的视觉效果;在内涵上,表现出的则是一种“韵律”的意境。图 5 是他的作品《紫色与绿色的抽象变化组合》。当我们注视画作时,可以感觉到画的某部分的跳跃或色彩变化,其原因与赫曼方格原理如出一辙。
不真实但格外清晰的世界
只要留意,我们就会发现周围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线条。其中,少数线条是因为颜色与背景不一致而产生的,如在白纸上画一条黑色的线;更多的线条是由于其表面凹凸不平,形成了两个不同亮度的表面,于是产生了边界线。因此,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边界线就是科学里所说的马赫带。比如,建筑物上的花纹多姿多彩,就是因为表面的浮雕凹凸不平;著名的宋代瓷器,釉面上花纹的形成原理也是如此,其不同于彩绘瓷器,工艺更复杂,价格也更高;西装革履的男士,裤管上一般会有两条笔挺的裤缝,这裤缝也是马赫带(因为熨烫后裤腿形成了两个平面,裤缝是两个平面的交界)。
了解了视错觉和马赫带,笔者深深感觉到造物主的伟大,因为这些视错觉的产生源于生物进化的“适者生存”。生物的视觉只能对快速变化的视觉信息给予足够的关注,而忽略那些不变、渐变的视觉信息(边界线就是光、色剧变的区域),如此才能更好地适应环境,获得生存的机会。所以,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一个经过视神经加工处理的世界,马赫带现象(包括其他视错觉)让我们看到的世界并不一定真实,但肯定比原本的世界更清晰。
本文作者林凤生为上海大学教授,近著有《画中有话——解读名画里的科学元素》,新著有《名画在左 科学在右》
制版编辑 | 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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