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不输男性,但她们的理工之路为何越来越窄?-深度-知识分子

成绩不输男性,但她们的理工之路为何越来越窄?

2025/08/30
导读
高考志愿填报季,理科实验班的李然在两个选项间犹豫:计算机专业还是师范类专业?父母悄悄说:“女孩子学师范稳定,编程太辛苦。”这种看似贴心的建议,正是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也就是STEM)这些领域里性别分化悄然发生的幕后推手。 STEM领域的性别差异是个全世界都在研究的话题。虽然总体来看,女性在STEM里占比偏低是普遍情况,但不同类型的国家,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性别差距的大小并不一样。
   8.30‍‍‍‍‍‍‍
知识分子
The Intellectual

图源:Pexels


高考志愿填报季,理科实验班的李然在两个选项间犹豫:计算机专业还是师范类专业?父母悄悄说:“女孩子学师范稳定,编程太辛苦。”这种看似贴心的建议,正是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也就是STEM)这些领域里性别分化悄然发生的幕后推手。


STEM领域的性别差异是个全世界都在研究的话题。虽然总体来看,女性在STEM里占比偏低是普遍情况,但不同类型的国家,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性别差距的大小并不一样。


有意思的是,有些性别平等程度不太高的发展中国家,女性在STEM领域的劣势反而没那么突出。这是为什么呢?有研究说,发达国家性别平等程度高,女性可以随心选自己喜欢或擅长的学科;而发展中国家给女性的工作机会少,找工作的风险也高,STEM相关的工作相对稳当,工作环境友好,自然对女性更有吸引力(Stoet and Geary,2018)


还有个现象是,在STEM领域里,从社会主义国家移民来的人,男女之间的差距没那么大,女性对这些领域的兴趣也相对更浓厚一些(Friedman-Sokuler and Senik,2025)。这可能是因为社会主义的理念影响深远——国家一直很重视数学和科学,也一直倡导女性参加工作、为国家发展出力,这种观念到现在还在起作用。


撰文 | 陈彦冰(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博士生)

责编 | 钱岳


 ●                  ●                   


图片

图源:Pexels


01

STEM领域性别分化的多种可能性


中国既是发展中国家,又是社会主义国家,在STEM领域的性别分布上,情况显得挺特别。虽然多数研究都指出,女性在STEM领域的各个阶段都存在 “人数偏少” 的问题,但具体到哪个阶段这个问题更突出,相关的研究就不多了。


在近期发表的一篇论文中,我根据社会分类的视角,提出了三种不同的模式:


  • 模式1认为在高等教育文凭获得者中,女性更可能获得非STEM专业文凭;即使在接受过STEM教育的群体中,女性更可能选择非STEM职业;在从事STEM职业的群体中,女性获得高收入的可能性比男性更低。


  • 模式2认为,STEM领域的性别差异主要体现在STEM专业文凭获得上;在经历了高度筛选之后,STEM领域的女性在获得STEM职业与获得高收入上并不存在明显的劣势。


  • 模式3强调,在高等教育文凭获得者中,女性更可能获得非STEM专业文凭;而接受过STEM专业教育后,女性在获得STEM职业上不存在弱势;在进入STEM职业之后,女性则被束缚在低收入职位上。


图片


基于中国综合社会调查(CGSS)2018和2021年的数据,我的研究揭示了中国STEM领域性别分化的复杂图景,展现了从教育选择到职业发展再到收入获得的全链条差异。


图片


02

教育选择的分野:STEM专业的性别倾斜


我的研究发现,在中国高等教育群体中,女性选择STEM专业的发生比仅为男性的 38%。这种差异在高校扩招后也没有发生显著变化。


事实上,这种分化并非源于能力差异。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女性的数学成绩并不逊色于男性,但她们对STEM教育的积极性却相对较低。高中阶段的文理分科成为重要的分水岭,男性更可能选择理科,女性则更多倾向于文科,而这种选择直接影响了大学专业的走向。志愿填报时的专业偏好进一步加剧了分化。理科女生可能更倾向于选择数学物理类与经济类专业,而非工程类专业(Li and Wang,2019)。这可能是因为很多工程类专业总被看作是“男生更强”的地方。这种想法慢慢影响了女生,让她们觉得自己可能不行,选专业时就容易绕开这些方向。


图片

图源:Pexels


03

职业道路的分流:
从校园到职场的性别筛选


接受 STEM 教育后,性别差异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职业方面以新的样子表现出来。我的研究发现了一个看起来有点矛盾的情况:一方面,学过 STEM 的女性比男性更可能不工作了;另一方面,要是这些女性还在工作,那她们更可能一直做 STEM 相关的职业。


结婚生子会让学过 STEM 的女性离开职场,但不会让她们换非 STEM 的工作。这可能是因为,相比其他很多工作,STEM领域的工作内容更规范、标准更明确,对女性也更友好一些。


图片
图源:Pexels

04

收入获得的差距:
STEM职业中的性别薪酬分化


进入STEM职业后,性别分化以收入差距的形式持续存在。我的研究显示,STEM职业中的性别收入差距比非 STEM 职业更大,而且随着收入层次的提升,这种差距更加明显。


分位数回归结果清晰地呈现了这一趋势。在STEM职业中,女性相比男性的收入差距会随着收入水平的提升而拉大。具体数据:在年收入分布较低的层次(后20%、后40%),差距约为2.3万-2.6万元;而在年收入分布较高的层次(前40%、前20%),差距扩大到约3.7万-3.8万元。这种“收入越高,性别差距越大”的趋势,表明女性在争取STEM领域顶尖职位和高薪时遇到了更强的阻碍。


更值得注意的是,STEM职业的收入优势呈现出选择性特征。只有那些最不可能从事 STEM 职业的女性,才能从STEM职业中获得显著的收入提升;而对于中等及以上可能性从事 STEM 职业的女性,STEM 职业并未给她们带来显著的收入优势。这可能是因为: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由于教育和家庭环境等原因,更容易进入收入较低的行业,比如传统服务业、基础行政、低端制造业等;而 STEM 行业(像程序员、工程师、实验室技术人员等)的整体薪酬要高于这些传统低薪行业。那些有中等及以上可能从事STEM职业的女性,本身往往有更好的教育基础或更多资源支持——她们原本就有机会进入其他“高薪赛道”,比如法律、高端管理等。对她们来说,STEM 行业的收入虽然不低,但和自己“原本能选的路” 比起来,差距可能不大;甚至可能因为STEM行业内部仍存在隐性的性别差异,连这点优势都被抵消了。


图片

05

性别分类中的情境行与主体性


中国STEM领域的性别分化挑战了“类型不平等效仿机制”。该机制认为,性别等分类系统会在不同情境中被不断复制,导致不平等的持续再生产。但中国的经验表明,性别分类系统的作用并非绝对,而是受到情境和主体性的影响。


首先,分类系统在特定情境中可能“失灵”。中国 STEM 领域的女性代表性不足并没有出现在每个阶段,这与一些发展中国家与社会主义国家的情况类似。社会主义传统中重视女性劳动参与的价值观,以及 STEM 职业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优势地位,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性别分类系统的负面影响。


其次,被分类者的主体性能够挑战分类系统的影响力。接受过STEM教育增强了女性留在STEM领域的信心与决心,她们在职业选择阶段展现出更强的主动性。这使得她们在STEM职业选择阶段未出现明显的弱势。


最后,多重分类系统的互动共同塑造了性别分化模式。婚育状况作为生命历程中的重要分类维度,与性别分类系统相互作用,成为影响STEM女性职业发展的重要阻力。这表明任何分类系统都无法单独对个体施加影响,社会不平等的形成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图片
图源:Pexels

06

STEM性别平等的路径思考


STEM 领域的性别分化,不是简单的“歧视”或“选择”,而是社会分类系统与个体主体性的碰撞。研究告诉我们三个关键真相:


首先,性别分类不是“一路到底”的。女性在教育阶段可能被“过滤”,但在职业选择中能展现主体性。


其次,婚育不是“绊脚石”。真正影响女性的不是孩子本身,而是缺乏支持系统。


最后,改变的关键在于结构性的因素,而非干预主体的选择。将女性留在STEM领域很重要,但尊重女性的选择同样重要。女性更少进入STEM领域并不代表女性的“失败”。一些愿意从事 STEM 职业的女性可能由于性别歧视退出了STEM领域,这才是需要政策干预的。


在科学的世界里,性别不该是单选题——宇宙的奥秘,从来不会因为研究者是女性就藏起来。


声明:原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缪斯夫人”,知识分子获授权转载。


文献来源:Chen Y (2025) Gender differentiation in the STEM field of China: A socio-categorical perspective. Chinese Journal of Sociology 11(2): 218-252.

图片参考文献:

Friedman-Sokuler N and Senik C (2025) From pink collar to lab coat: cultural persistence and diffusion of socialist gender norms. Journal of Population Economics 38: 11.

Li D and Wang YZ (2019) Women in sciences: Gender difference in educational inequality and major selection. Journal of Social Development 3: 135-154 (in Chinese).

Stoet G and Geary D C (2018) The gender-equality paradox in 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and mathematics educa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9(4): 581-593.


亲爱的读者们,不星标《知识分子》公众号,会错过每日科学新知!星标《知识分子》,紧跟前沿科学,一起探索科学的奥秘吧!

  请戳上图卡片添加星标


关注《知识分子》视频号
get更多有趣、有料的科普内容

END

参与讨论
0 条评论
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
知识分子是由饶毅、鲁白、谢宇三位学者创办的移动新媒体平台,致力于关注科学、人文、思想。
订阅Newsletter

我们会定期将电子期刊发送到您的邮箱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