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Unsplash / 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导读：

     如果医学有一部《史记》，那么从发现病原体到研发出疫苗、最终攻克传染病的过程，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人类与病》丛书的每一小本，就是这些重大传染病的“列传”。

仇子龙 | 撰文

《人类与病》书评——与疾病战斗的历程

这是一篇拖欠了很久的书评。《人类与病》这套书是编辑杨运洋老师（笔名羊顿）送给我的，他编辑了《医学大神》和《人类与病》这两套丛书。我读完《医学大神》后非常喜欢，便写了一篇书评。杨老师看到后很高兴，就把《人类与病》寄给了我。我拜读后同样非常喜欢，但一直没来得及动笔，所以说是欠了很久的。

《人类与病》和《医学大神》不太一样。《医学大神》讲述的是医学大家的故事，包括他们的生平，以及如何一步步为人类医学大厦添砖加瓦。而《人类与病》则从另一个视角展开，描绘了人类历史上无数医学先驱与疾病抗争的壮丽画卷，其视角比《医学大神》要宽阔许多。

在这套丛书里，我个人最喜欢关于传染病的内容。坦白说，关于癌症的研究涉及面很广，很难在一本书里讲得透彻。但关于传染病，从发现到攻克的过程，确实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套丛书讲述了人类历史上最著名、也最影响社会进程的重大传染病，包括鼠疫、天花等等。每一本都可以看作是以疾病为主角的医学史重要篇章。如果医学有一部《史记》，那么从发现病原体到研发出疫苗、最终攻克传染病的过程，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人类与病》丛书的每一小本，就是这些重大传染病的“列传”。

说起疾病，我一直想总结一下什么叫“病”。简单来说，得病就是身体不舒服了。那么，不舒服的原因有哪些呢？广泛来说，可以分为外因和内因。

外因主要有几个，人类历史上最怕的是病原体。病原体是微生物，比如细菌、病毒，它们困扰了人类社会上万年，从人类定居时代就开始了。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不断与病原微生物搏斗的历史。病原微生物数次几乎要将人类从地球上抹除，但人类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一次又一次。直到医学进步，研发出疫苗和抗生素，人类才真正在这个星球上站稳了脚跟。所以从这个角度讲，与传染病奋斗的历史，就是人类自身不断前进的历史。

内因呢，包括遗传疾病，以及至今还没完全搞清楚病因的疾病，比如自身免疫病等等。

《人类与病》这套书共有14册，其中除了癫痫和癌症这两种主要由内因引起的疾病，其余12种重大疾病都是由外因（主要是各种病原体）引发的传染病。这足以说明，在人类历史上，传染病造成的破坏是极其巨大的。或许十年后，朱老师可以再写一部书，聊聊最近一二十年人类如何向遗传病和内源性疾病发起攻关。

在这12种重大传染病中，从血吸虫病、麻风、疟疾、结核、霍乱到鼠疫等，我们可以看到，尽管不同时期、不同社会的发展历程各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每当重大传染病暴发，人类的命运便被紧紧捆绑在一起。我们必须放下所有偏见、门派之争和宗教分歧，团结一致对抗疾病。这或许是我们应汲取的重要教训。在重大疾病面前，人类是脆弱的，唯有团结才能保护自己。

在这些疾病中，有几个让我感触颇深，想与读者分享。第一个是疟疾。如今我们都知道疟疾是由疟原虫引起的。以现代科学手段找到病原体或许很容易，但想想在几十甚至上百年前，连显微镜都不完备的时代，如何发现病原体，这本身就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科学探索历程。

在关于疟疾的这本书中，朱老师将疟原虫的整个生命周期描绘得活灵活现，让我在熟悉历史的同时，也重温了疟原虫的生理过程，读起来非常过瘾。像结核、霍乱、鼠疫这些在重大历史进程中影响深远的疾病，都值得关注。例如结核病，也就是俗称的“痨病”，直到近代仍困扰着中国乃至全世界，是严重危害人类健康的疾病。直到抗生素问世，才控制住了它。但令人唏嘘的是，这本关于结核病的小册子名为《大功垂成》。随着近代医疗发展，结核病在发达国家竟又卷土重来，读来真是让人感慨。在疾病面前，自由与约束孰优孰劣，似乎难以说清。

最让我感动的一本是《为有牺牲》，它讲述了为攻克黄热病所付出的生命代价。为了寻找黄热病的病原体，书中揭示了许多我以前不知道的历史：许多医生向黄热病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令人感叹的是，我认为这些医生是出于天职而去寻找病原体，而非为了名利，因为黄热病主要出现在第三世界国家，而非发达国家。这些医生接受了良好的医学教育，却放弃了远大的前程，义无反顾地奔赴黄热病战斗的第一线，深入不发达的国家和地区寻找病原体。这是怎样一种精神？这就是白求恩的精神。医者仁心，大抵如此。为名利而行的医生，根本走不了这么远，可能早就退出了。那些在寻找黄热病病原体过程中牺牲的医生，他们的名字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有牺牲》这个书名也取得极好。

另一个是脊髓灰质炎的故事，尤其值得对科学和医学感兴趣的读者了解。脊髓灰质炎由病毒引起，直到我读中学时（90年代左右），班里还有因小儿麻痹症而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同学。脊髓灰质炎也是到现代才逐渐被人类攻克，而疫苗是其中最重要的武器。第一个确定并研发出脊髓灰质炎疫苗的，是著名的乔纳斯·索尔克医生。我在美国做博士后时，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旁边就是著名的索尔克研究所。该研究所由著名建筑师设计，也是世界各地建筑爱好者的打卡地。索尔克医生的一生非常有意思，他并非科班出身的疫苗科学家，却立志研发脊髓灰质炎疫苗，并最终取得了成功。

疫苗研发成功的瞬间令人激动万分。当最终双盲实验揭盲的那一刻，众多新闻媒体见证了无数家庭看到孩子安全得到保障的瞩目时刻。脊髓灰质炎影响的人群或许不算最多，但其造成的破坏确实令人难以接受。轻则导致小儿麻痹症，孩子终身残疾；重则孩子需要在著名的“铁肺”中度过一生。最后一位在铁肺中生活的脊髓灰质炎患者，在2024年3月才刚刚去世。在脊髓灰质炎疫苗的诞生过程中，索尔克医生与萨宾博士之间的“缠斗”也颇有意思。

科学无国界，科学家却有门派之分。索尔克医生过早成名，为公众所熟知，却不为科学界所容，科学界始终不认为他是一位科学家。而当索尔克研发的减毒脊髓灰质炎疫苗面世后，领域权威萨宾博士始终认为自己的灭活疫苗更优。后来一度，萨宾的灭活疫苗确实完全取代了索尔克的减毒疫苗。

但我们知道，最终其实还是索尔克医生“胜出”了，因为如今我们给儿童接种的仍是减毒疫苗。科学竞争谁负谁胜出，真是天知晓。

最后一个有趣的章节名为“魔道争锋”，讲述的是流感变异与防控。流感是每年仍困扰整个人类社会、夺走无数人生命的重大疾病。对流感深有感触，是因为上世纪那场著名的大流感我们仍历历在目，更不用说刚刚过去的三年新冠疫情。呼吸系统疾病始终是人类的大敌，因为现代社会人口日益密集，通过呼吸系统传播的疾病，始终是危害我们健康的最大敌人，没有之一。因此，流感变异的过程也反映出一系列国家公共卫生体系如何对呼吸系统传染病做出快速反应的问题。这也让人感到，人类确实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学到了很多。也许十年后，朱老师可以回顾过去几年抗击新冠的历程，为人类与新冠的奋斗写下一段公允的评价。

以上是我读完《人类与病》的一些浅显感想。读完后我感到非常震撼。我认为朱石生老师对于医学大家和人类疾病的史料考据，目前在医学科普界无人能及。我希望朱老师的作品能编纂成一部医学史书，一部医学的“史记”，从医学大家到重大疾病，让新一代年轻人了解，在过去的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中，人类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现代的。这个历程告诉我们，人类与疾病的战斗曾经多么精彩，也让我们不要忘记，无数先贤为了探索疾病的病原体，献出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