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家首次提出“避腐性”,补充植物向性百年认知规律-创新-知识分子

中国科学家首次提出“避腐性”,补充植物向性百年认知规律

9小时前
导读
最近,由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团队联合国内外学者,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上首次揭示了植物根系一种全新的生长机制——“避腐性”。不仅刷新了对植物生存智慧的认知,更是补充了统治植物学界一百年的经典向性定律。[1]

严雅军|撰文

一株植物,扎根在土壤里,不能跑也不能跳。当周围环境变得恶劣,或者有危险逼近时,它们能怎么办?只能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是!

植物虽然没有长腿,但它们却可以感知周围环境变化,提前做出反应。最近,由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团队联合国内外学者,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Science》上首次揭示了植物根系一种全新的生长机制——“腐性Saprotropism不仅刷新了我们对植物生存智慧的认知,更是补充了统治植物学界一百年的经典向性定律。

SAIXIANSHENG
那些年,植物向性老传统

在弄清楚什么是腐性之前,我们得先复习一下初中生物课本里的经典概念:植物的向性(Tropisms)。

植物生长在极其复杂且充满异质性的土壤环境中,根系不仅要固定植物躯体,还要四处寻找水分和养分,同时还得应对各种环境压力。为了在这样复杂的地底世界生存,植物进化出了向性”——也就是植物受单向外界因素的刺激而引起的定向运动。比如:向光性植物的茎叶会朝着有阳光的地方生长,这是为了更好地进行光合作用。

向地性,无论把种子怎么翻转,由于重力作用,植物的根总是向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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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雾山水青冈根系向地生长

早在达尔文时代,科学家们就已经详细描述了这些经典的植物向性。这些传统的向性,主要都是由非生物信号(如重力、光照、水分驱动的[2]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解释这些向性生长的核心机制一直是1920年代提出的乔洛尼-温特Cholodny-Went理论。这个理论认为,植物之所以会弯曲生长,是因为一种叫做生长素Auxin的植物激素在体内发生了不对称分布,导致一侧长得快,一侧长得慢,植物自然就弯了。[3-4]

一百年来,这几乎成了植物学界的铁律。现在,中国科学家发现,这其实是不完全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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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么是“避腐性”?

土壤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里面充满了各种不断变化的微生物群落。在自然界中,动植物死亡后的遗体无处不在,土壤中的微生物会疯狂地分解这些死去的有机物质。这个过程虽然促进了生态系统的营养循环,但同时也创造了一个微生物活动极度活跃、以致影响植物正常生长

大多数动物在闻到腐肉或烂菜叶的酸臭味时,都会本能地绕道走,以免感染致病菌。那么,扎根在土壤里的植物,能不能感知并主动避开这些地下由微生物导致的腐败区

为了解答这个脑洞大开的问题,科学家们设计了一烂苹果实验。

他们把拟南芥的根尖直接接触正在腐烂的苹果碎屑,发现在接触腐烂物后的两天内,根系的生长受到了显著的抑制,最终完全停滞。植物的根系根本无法穿透这个腐烂区。相比之下,生长在没有腐烂物的正常土壤中的根系,则在快速且持续地伸长。此外,科学家们还发现,直接接触腐烂物会激活植物体内大量与生物胁迫、病原体防御和免疫反应相关的基因。这说明,腐烂区域里的微生物确实会对植物根系造成直接威胁。

那么既然不能在腐烂区内生长,那植物会不会躲开呢?科学家们在植物根系的左边或右边放上腐烂的苹果或树叶,结果出现了极其神奇的一幕:植物的根系并没有笔直向下长,而是非常明显地朝着远离腐烂物的方向弯曲生长!不仅是模式植物拟南芥,包括油菜、番茄和小麦在内的多种植物,都展现出了这种强烈的绕道走行为。科学家们将这种为了躲避腐烂物而定向弯曲生长的全新向性,命名为腐性Saprotropism。这个词来源于希腊语中的“sapro-”(意思是腐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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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的腐烂物刺激下,四个物种的根系均向远离腐烂区域的方向弯曲

注:L-DS代表腐烂物在左边,R-DS代表腐烂物在右边,红色框表示腐烂物,标尺代表1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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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如何精准避开?

为了查明真相,科学家们进行了一系列剥丝抽茧的实验验证

首先科学家们对腐烂苹果区域的微生物群落进行了测序,发现里面既有细菌也有真菌。为了测试到底是谁在搞鬼,他们把这些微生物分离出来,单独让植物根系去接触。结果发现,定殖在植物源腐烂物上的真菌,才是导致植物根系绕道走的罪魁祸首,而细菌的作用微乎其微。 

科学家们做了一个对比实验:他们不仅用了植物材料(如苹果、树叶和木屑)来制造腐败区,还用了动物材料(鸡肉)。结果植物根系对苹果、树叶和木屑的腐败物避之不及,但对腐败的鸡肉却根本不躲!

为什么植物只怕烂菜叶,不怕臭肉呢?

代谢组学分析揭示了真相:植物材料在真菌的分解下,会释放出大量的酸性代谢物,其中包括有机酸和酚酸。这些酸性物质渗入周围的土壤,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定且持久的酸性pH梯度微环境。相反,动物肉类(鸡肉)在腐败时,主要产生的是生物碱等碱性代谢物,产生的有机酸和酚酸非常少[5-6]。因此,动物腐肉无法形成酸性微环境,也就无法触发植物的避腐性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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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系反应是由植物源腐烂物而非动物源腐烂物特异性诱导的。
注:L-DS代表腐烂物在左边,R-DS代表腐烂物在右边,红色框表示腐烂物,Rotten sawdust表示腐烂木屑,R0tten chicken表示腐烂鸡肉,标尺代表1cm

真菌分解植物遗体时持续产生的酸性物质,在土壤中形成了一个由近及远的酸度渐变区pH梯度)。植物正是通过感知这个酸度梯度,判断出了腐烂物的位置。科学家们甚至在实验室里人为制造了一个纯粹的酸性梯度(左边pH 3.8,右边pH 5.8,发现哪怕没有真的烂苹果,植物根系依然会被骗得朝向高pH的一侧弯曲生长。这就证明,腐败引发的局部酸性pH梯度,正是引导根系避开腐烂物的主要方向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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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腐性的分子机制

那么,植物究竟是怎么把外部的酸度信号转化为自身的转向动作的?

前面提到,一百年来植物学界一直认为向性是由生长素Auxin主导的。但当科学家们用荧光传感器去观察避腐生长的根系时,震惊地发现:在此过程中,生长素根本没有发生不对称分布!甚至,那些因为基因突变失去生长素运输能力、连重力都感觉不到的植物,依然能完美地躲避腐烂物,弯曲程度甚至比正常植物还要大。

既然不是生长素,那是谁在操控?研究团队结合多组学分析、共聚焦成像和遗传学筛选,最终揭开了这个精妙的分子机制:

  • 感知威胁:植物根部的表皮细胞是感知危险的第一道防线。它们利用一种名为RGF-RGFR多肽-受体模块的pH传感器,敏锐地察觉到了外部环境中的酸性梯度[7]

  • 信号转换这个酸度梯度信号并没有激活生长素,而是激活了脱落酸ABA)。RGF-RGFR模块将外部的酸碱度不对称,成功转化为了植物内部脱落酸ABA的不对称分布[8]

  • 执行转向:根系靠近腐烂区(较酸)的一侧,ABA积累得更多。这种ABA的不对称性,直接指挥了细胞内骨架(微管)的重新排列。微管的重组导致了表皮细胞发生各向异性的膨胀,最终在根部产生了一种机械性的螺旋扭转,强行把根尖推离了那个充满微生物的腐烂区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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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料不也是腐烂物吗,为什么植物不躲开?

读到这里,或许有些人会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看似矛盾的常识悖论:我们常说化作春泥更护花,自然界中的动植物遗体腐烂后,最终不都会变成滋养植物的天然肥料吗?既然那是营养的宝库,植物根系为何不主动靠近,反而要费尽心思地逃离?

用一句话总结:眼前的毒药就是未来的在自然界中,正在腐烂与彻底腐熟完全是两个概念。当有机物刚开始被大量真菌分解时,局部土壤会瞬间沦为一个极端微环境。这里不仅充斥着高浓度的酸性代谢物,还在疯狂消耗氧气,更是各类病原微生物繁衍的温床。如果植物根系此时盲目靠近,极易被感染,导致致命的烂根。植物的避腐性则非常巧妙地躲避眼下的生物毒性。它们通过感知酸性pH梯度,指挥根系暂时绕开这个危险的感染源。等到漫长的时间过去,腐烂物被彻底降解,病菌散去,酸性物质被雨水稀释,那里真正变成安全且肥沃的环境所以植物选择先保全生命,再等待时机吸收扩散开来的养分[10]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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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龄拟南芥幼苗在随着苹果腐烂变化依次弯曲再变直。红色虚线标记苹果腐烂区域。比例尺,1 cm。
作者简介:
严雅军,赛先生科学写作小组成员,四川大学研究生。

参考文献:

[1] BAO Z, WANG H, ZHANG A, et al. Roots navigate around decay regions by sensing local pH gradients[J]. Science, 2026, 393(6807): eadw6568.

[2] DARWIN C, DARWIN F. The power of movement in plants[M]. London: John Murray, 1880.

[3] SNOW, R. Phytohormones. Nature 141, 53–54 (1938).

[4] LISCUM E, ASKINOSIE S K, LEUCHTMAN D L, et al. Phototropism: Growing towards an understanding of plant movement[J]. The Plant Cell, 2014, 26(1): 38-55.

[5] JONES D L, DENNIS P G, OWEN A G, et al. Organic acid behavior in soils – misconceptions and knowledge gaps[J]. Plant and Soil, 2003, 248(1): 31-41.

[6] ROUSK J, BÅÅTH E, BROOKES P C, et al. Soil bacterial and fungal responses to high pH and low pH in the arable pH gradient[J]. The ISME Journal, 2010, 4(10): 1340-1351.

[7] MATSUZAKI Y, OGOUMI S, SHINOHARA H, et al. Secreted peptide signals required for maintenance of root apical meristem in Arabidopsis[J]. Science, 2010, 329(5995): 1065-1067.

[8] TAKAHASHI H, MIYAZAWA Y, FUJII N. Hormonal interactions during root tropic growth: hydrotropism versus gravitropism[J]. Plant Molecular Biology, 2009, 69(5): 489-502.

[9] HASHIMOTO T. Microtubules and plant morphogenesis[J]. Current Opinion in Plant Biology, 2015, 28: 1-6.

[10] KUZYAKOV Y, RAZAVI B S. Rhizosphere size and shape: Temporal dynamics and spatial stationarity[J]. Soil Biology and Biochemistry, 2019, 135: 343-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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