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 | 撰文

自达尔文以自然选择为立论的《物种起源》和孟德尔颗粒遗传学的概念建立以来，群体遗传学从进化和遗传的角度，基于严密的数学推理，使二者在历史进程中实现了可量化性的关联呈现。构成现代演化综合理论基础的群体遗传学奠基人，就是英国统计学大师费歇尔、美国遗传学家怀特和本书的主角，英-印裔的科学奇人霍尔丹。三人之中，费歇尔提出的方差分析概念与方法、最大似然估计方法、F检验与零假设概念等为群体遗传学提供了强有力的数学工具；怀特所关注的重点，是遗传漂变和小群体效应，特别是随机因素在演化过程中的作用；霍尔丹则‌更侧重数学建模和自然选择理论，强调选择压力对基因频率的影响。针对群体遗传学的这三位奠基者，西方学界已有很好的研究与相当可靠的传记，我国在相关领域则付之阙如，特别是霍尔丹。

刘钝的这本《霍尔丹与代达罗斯》为我们提供了第一本中文书写的霍尔丹“评传”。本书并不是西文传记的摘译或改编，而是作者基于多年研究与材料蒐集，全面研究霍尔丹的生平、思想、科学贡献，及其个人行迹与所处大时代之关系的结果。其在“两种文化”的视野下，审视霍尔丹与哲学家罗素关于科学与人类未来的争论；在跨学科与多元文化的立场上，亦分析了霍尔丹与李约瑟关于非西方文明在历史上的地位，并介绍了霍尔丹在科学幻想与科学普及方面做出的卓越贡献，同时论述了1949年前后他对中国知识界的影响等。基于已有的学术定论与相关史料，刘钝发表了独到、中肯且颇具说服力的评论。

题目中的“代达罗斯”（希腊神话中为弥诺斯王修造迷宫的工匠）“兼有科学家与工匠的声名，同时又是难题的提出者与揭谜人”（McCord，1955）。早在以相对论与量子力学为代表的现代物理学革命大放异彩的20世纪初年，霍尔丹就大胆预测“如同数学物理学摧毁了几何学那样，将会出现一个生理学（广义的生命科学）侵入和摧毁数学物理学的新时代。”霍尔丹总是敏锐地洞察到学科发展新动向，并对自己的研究计划进行调整。他的工作先集中在身体机能与环境适配的方面，随后，兴趣转移到运用数学方法研究自然与人工选择上，进而开拓了群体遗传学的新方向。他后期选择了具有生命多样性和近亲婚配传统的南亚次大陆，继续从事群体遗传学研究。关于霍尔丹的个人史研究也显示，他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道义担当。他对贫苦大众与新生国家抱有同情，对帝国主义与殖民主义霸权持有批判立场，对社会公平正义有着真正的追求，对非西方文化的传统保有尊重，他亦拥有藐视一切权贵的态度。他对学术不端毫不妥协。晚年移民印度之后，他一方面殚精竭思地为这个新独立国家的科学事业出谋划策，并培养年轻科学家；另一方面，他也为这块前殖民地中留存下来的种种陋习感到痛心。他嘲讽大学与研究机构中只看中外国（特别是英国）学位的崇洋心态，对那些政治家和官员们占据主导地位、资深专家依靠学生出尽风头的科学会议持批评态度。

刘钝的这本新著，不但为中国读者提供了一幅立体的霍尔丹画像，也对我们在科学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思考科学、社会及伦理的关系，以及人类的未来，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一手素材，譬如霍尔丹的《代达罗斯》与《最后的审判》的文本，罗素的《伊卡洛斯》文本，还有霍尔丹与李约瑟的通信等。该书的附录《美术作品中的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一如作者刚出版的《格致丹青》一样值得一读。读者们在欣赏美图的同时，也能领会霍尔丹与罗素借助希腊神话来表达对人类未来关注的深刻寓意。

我很高兴向大家推荐这本《霍尔丹与代达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