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前已准备好“跑路”,一匹马的春夏秋冬
导读: 岁月流转,白驹过隙。转眼间,2026丙午马年的蹄声已在耳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马象征着自由、力量与成功,与马有关的祝福语也不胜枚举:骐骥驰骋,马到成功,一马当先……从田间地头一同劳作的伙伴,到所向披靡的骑兵坐骑,马深刻影响了我们的文化与历史。 然而,作为我们最熟悉的动物伙伴之一,你又有多了解它的一生如何度过?今天,我们的镜头聚焦“打工马”,走进它的春夏秋冬。
吴蕾|撰文
早在约5500年前的哈萨克斯坦北部,人类的祖先就留下了驯化野马的痕迹;不过那时被驯化的马并非家马的直系先祖,而是普氏野马的祖先[1]。今日我们现代人所熟知的家马,主要来自于约4200年前黑海-里海草原的另一次独立的驯化尝试[2]。
家马的一生都时刻铭记着它们野生祖先的生存策略。作为植食性动物,家马看似高大,却在食物链中属于被捕食者。它们在演化中将“逃跑”这一策略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家马的妊娠期长达约11个月(320~360天,平均340天)[3],这一时间跨度明显超过了人类和其他许多体型相似的哺乳动物。漫长的孕期为胎儿提供了安全的环境,使它们得以充分发育。在出生后一小时内,小马便可以完成从侧卧到站立、行走的过程,甚至还能小幅奔跑[4]。这确保了它们在分娩离开母体后,能够迅速应对残酷的生存竞争。
马的青春期通常始于 1 岁左右,并持续到 2 岁左右。这是一个生理发育到性格定型的关键窗口期。
为了出生后能快速躲避天敌,马的远端四肢骨骼会在早期快速生长,在12~18个月大时就基本发育成熟。但它的躯干与近端骨骼(如骨盆),发育则较慢,通常要到2岁左右才会基本发育成熟,一些大型品种甚至需要到5~6岁[5]。由于四肢与躯干的发育速度不同,在婴儿期和青春期早期,小马会看起来四肢过长、比例不协调。
而在性格塑造方面,早期经历对马的性格形成有非常重要的影响。杏仁核是大脑中负责处理恐惧与情绪的中心,还会在遭遇危险时激发“战或逃”反应。从占脑容量的比例来看,马的杏仁核[6,7]占比较高,而负责理性抑制的前额叶皮层占比却很低[8]。这意味着马对如受惊和疼痛等负面体验的记忆比我们更加深刻,甚至可能在大脑中形成一个永久性的“恐惧印记”。即使经过数年的脱敏训练,一旦再次遇到类似刺激,马仍可能瞬间进入“战或逃模式”[8]。因此,纠正一匹受惊过的马,远比从头训练一匹野马要困难得多。
长到3~5岁,马正式进入了成年期[9]。这也是它们与人类关系最紧密、社会价值最高的阶段。在人类社会中,成年马的一生由其用途决定。这种用途不仅决定了它们的生活质量,更深刻地影响了它们的寿命和健康状况。 用于竞速的赛马可以获得丰富的营养,从而追求极致的肌肉爆发力。但这也伴随着极高的运动损伤风险。快速奔跑使得马蹄、膝关节和蹄踝等部位承受了极大的冲击,可能带来蹄部疼痛、蹄踝滑膜炎、腱鞘炎,以及盆骨骨折等“职业病”[10]。 役用马和农耕马则经历的是稳定、长期的重复性劳动。这种生活方式虽然不会因爆发力而损伤身体,但对背部、四肢和蹄部的耐受性要求极高。它们面临的主要挑战是长期劳损导致的关节炎等疾病[11]。 骑乘马和宠物马的生活则最接近自然群居状态。它们拥有更多的草场活动时间,压力水平较低,而且能得到人类饲主的精心护理,是目前长寿纪录的主要保持者[12]。 不同品种和用途的马,“生命时钟”可能有所不同。总体上来看,大约13岁起,马开始步入中年。此时,早年劳作的代价开始逐渐累积。牧草作为马的主食,不仅纤维多、能量密度较低,而且还含有大量植硅体(二氧化硅),会磨损牙齿。为了适应这种食性,马在演化中产生了高冠齿[13]。高冠齿拥有超长的牙冠与持续发育的齿根,大部分牙冠和齿根隐藏在牙龈线以下。高冠齿的牙冠以每年平均2~3毫米的速度向咬合面萌出,补充被磨损的部分[14]。但当磨损剧烈,咀嚼面出现锐利的边缘或不平整的磨损时,会引发口腔溃疡,也可能导致消化不良,增加肠绞痛的风险[15]。 中年期也是蹄叶炎的高发期[16]。马的蹄壁内侧是由敏感蹄叶(真皮层)与不敏感结构(角质层)共同构成的[17]。其中,敏感蹄叶的血供与神经极其丰富,是固定蹄骨的核心组织。过量糖分摄入、肥胖、应激等因素可能引发代谢紊乱,导致蹄叶微循环障碍并诱发蹄叶炎[17]。炎症会破坏蹄叶连接,最终引发蹄骨下沉或旋转,严重时蹄骨可穿透蹄底[18]。对于马这种必须站立生存的动物而言,蹄部剧痛往往意味着生命质量的断崖式下跌。 人们一般认为,马的老年阶段开始于20岁时[19]。在自然界中,由于视力下降、牙齿脱落和关节炎,老年马几乎没有生存的机会。但在人类的照料下,许多马可以活到30岁以上。历史上最长寿的马是一匹用于拉驳船的马,叫做“老比利”(Old Billy)[20,21]。老比利活了62岁,在1822年去世。即便如今生存条件已经优越许多,这项记录仍然无“马”能及。 当生命进入尾声,等待马的往往不是平静的结束。它们的死亡往往与肠绞痛紧密相连[22]。马的消化系统是一个极其复杂且充满风险的工厂。为了维持庞大的体型和持续的奔跑能力,马演化出了高效的发酵系统,但这套系统在解剖学上存在一些致命弱点[23]。 首先,马的贲门括约肌(食管与胃连接处的环形肌肉)极其强壮,而且食管进入胃的角度决定了马无法呕吐[23]。一旦发生严重积食或胀气,很有可能诱发胃破裂。 其次,马的肠道总长可达20余米,并且在腹腔内形成多个接近180°的急转弯[24]。其中骨盆曲是最危险的部位:此处肠管直径会突然变细,加上角度陡峭,食物残渣极易滞留堵塞,是马发生肠道梗阻最常见的位置之一[25]。 马的肠道还有一项危险的特征:大部分肠管并非牢固固定在腹壁上,而是悬挂在细长的肠系膜上。它们可以轻易发生扭转或套叠[24]。一旦发生扭转,血供会瞬间切断,引发大面积的组织坏死和剧烈的疼痛,也就是“肠绞窄”[26]。2025年,在湖北仙桃跳江救人的“白龙”马骤然去世,致命元凶正是突发肠绞窄[27]。 除了以上种种演化之路上留下的“坑”以外,马还是一种极其“怕疼”的动物。它们的神经系统非常敏感,剧烈疼痛可能引发休克[28]。因此对马来说,严重的肠绞痛(尤其是肠扭转、肠缺血)往往是生命的终结者[28]。由于以上种种,民间常说“铁打的牛,纸糊的马”[27]。 纵观马的一生,它的生活习性、职业病,既有祖先写在其基因上的本性,也处处折射出人类的深刻影响。我们取代母马,成为小马心目中的领头马;在它们的心智敏感时期加以训练,使其熟悉人类的存在与引领;成年时赋予它们“社会角色”,老年时为它们提供庇护之所,直至生命终结…… 马的融入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进程,人类的驯化也改变了马的演化之路。一匹家马的生命史,亦是一部与人类文明交织的自然史。 作者简介: 吴蕾,赛先生科学写作小组成员,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基因组学博士,现从事专职科普工作。 参考文献:

